【專欄】羅仕揚:中產欠的債

文章日期:2019年6月13日 20:53

星期日,灣仔,天晴。

空氣滿溢著汗水酸味,不過未有阻礙到港人守護我城的決心。默默走我路,沿途盡是白衣人。肩摩轂擊,冷不防聽到有人呼喚著我的名字。只見從距我十餘個身位的地方,有個白衣人影越過人海向我走來。「Louis,我哋有幾多年冇見啦?」眼前的中年男子頭上雖然有幾絲白髮,但兩眼依舊精光,兩頰精神飽滿,不正是我入行第一份工的上司程總?

「程總!好耐冇見啦,上次見你已經係四、五年前Patrick結婚,你退休生活點呀?」先交代些少程總的背景,嚴格來說,他是我畢業後第一份工作的上司的上司。當年投行花紅和味,一年一次派彩已夠買樓付首期,手握不知道幾多個物業的他,2012年雖然仍未滿50歲,但已「搵夠」上岸,決定就此退休,不用營營役役,自然容光煥發。我只是奇怪,像他一類不愁衣食的中產,通常都是政治冷感,而他竟會參與遊行?實屬天下第一奇事。

「係咪奇怪點解我會嚟遊行?」程總一眼便看穿了我的疑惑。「我係嚟還債,還咁多年嚟欠落呢個社會嘅債。」程總的答案,雖然浮誇得令人發笑,但見他神色凝重,卻似乎並非說笑。「Louis,我識你時你啱啱畢業,喺投行做咗成10年嘢,你而家肯定算係中產。中產來來去去,只會關心一樣嘢,你知道係咩?」

「錢!」不消一秒,我已經脫口而出。「啱!係錢,我哋返工又好、投資又好、炒賣又好,最緊要係有錢。」程總咀角向上翹,像是終於找到知音人。「你都知我已經退休咗好幾年,退咗休而能夠每月有收入嘅,我話我冇拎住物業,你都唔信啦!有啲說話,講出去會俾人串大口氣,但行內人會明白我只係講實話。」邊走邊說,但人潮太多、步伐太慢,談了近10分鐘,仍然囤塞在軒尼詩道中段,我們也索性放慢腳步閒聊起來。

「我認我自私,雖然輿論成日都話樓價太癲、後生仔買唔起樓,但我用自己角度思考,就算樓價唔升,我都唔希望佢跌;就算跌價,我都唔希望佢跌租,否則我嘅資產就會縮水。」程總眉頭一皺,像是懺悔過去對眾多事的沉默。「所以,我同好多中產朋友一樣,雖然未至於討厭班後生仔出嚟搞事,但幾年前佔中完結、條路開返,我心底係覺得:『終於唔駛阻住條街』。又咁講,我唔關心邊個做特首,只要樓價唔變,可以照樣食飯、行街、去旅行,林鄭定梁振英做,又有乜分別?」

「咪住程總,你意思係你今日出嚟行,只係驚將來資產貶值,而唔係覺得『送中條例』不公義?」如果這是他的答案,我確實會非常失望,因為只反映中產性格從來無變,仍然以自身利益作為考慮任何事的依歸。「貶值係預咗,『送中條例』通過後,走咗落嚟香港嘅貪官富商,唔需要再用自己方法返大陸,引渡佢哋北上將會成為新常態。之前走咗錢落嚟買咗樓嘅,驚覺佢哋喺香港嘅資產唔再安全,一定會沽貨。豪宅應該會好快跌價,之後再一步步跌落其他類型嘅物業。政府用幾多辣招都搞唔死嘅樓市,結果俾阿爺一招KO。」程總佯裝說笑,但卻是笑中有淚的苦笑。

「講到尾,你都只係驚資產縮水啫。」我平時甚少頂撞前輩,即使是政見不同,更何況是前上司?但此刻我心中有氣,加上天氣酷熱,語氣難免加重。「我最驚嘅係財產安全,『送中條例』有權凍結你嘅資產!我知我一個小市民,佢唔會無端端嚟搞我,大陸夠大把富豪啦;但唔好忘記好多上過胡潤榜嘅內地富豪,都俾人拉晒去坐監,你點知5年後、10年後,佢會點樣演繹呢條法例?」對,這就是免於恐懼的自由,中產出發點雖然是錢,但殊途同歸,最終都是擔心「兩制」名存實亡,蠶食了原本擁有的自由。

「係,講到尾我都係自私,但呢個諗法唔係我先有。好多中產朋友近期圍埋傾計,都驚『送中』威脅到財產安全。」程總沒有迴避我,還直接承認自己的貪婪。「就當我哋杞人憂天,本來就無呢個權力,點解要交出呢個權力?仲要係俾權一個無誠信、無公平司法制度嘅政權!講堅,我有朋友已經開始轉錢走,甚至有人已經物色緊其他地方嘅物業。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林鄭話係市民誤解條例,要怪就怪點解呢個大國嘅司法制度,唔單止俾唔到信心大家,仲要令人恐懼!」弱弱一問,有錢人有路可走,但普遍市民又可走到何處?

「咁你所講嘅還債,又係咩意思?」我去遊行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希望港府暫緩惡法,還債會否「吹」得太大?「呢個係圍埋幾個我嗰輩嘅舊同事舊行家,因為『送中』而得出嚟嘅結論。過去呢十幾年,我哋無乜點理過政治嘢,我唔係泛民、亦唔係建制,我係連投票都懶得投。」不要怪程總,其實身邊很多中產、投行同事行家也一樣。「正因為咁,立法會先會充斥住一堆政府做乜都支持嘅廢柴,亦令到真係想反一樣嘢時,議會內根本唔夠反映主流民意嘅票。所以我決定,由幾個星期前起,還返之前欠落嘅債,遊行、聯署、下半年區選,我都一定會參加、會投票。最少做好自己嗰Part,佢再動用國家機器嚟滅聲先算啦!」想不到『送中』,竟連政治冷感的中產也重新團結到,林鄭的「同行」威力確實不容小覷。

仍扮作昏睡,大夢裡等瞻仰。中產今天也終於醒覺了,但會否已太遲?

羅仕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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