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新強﹕我們要接受全球經濟 增長放緩的新常態

文章日期:2019年4月12日

【明報專訊】中美貿易談判不斷傳來快將達成協議的消息。如果單是來自美方,我不太相信,因為特朗普經常口沒遮攔,亂說一通。但早前連中方也曾發出新聞稿,說談判有實質發展,可能接近尾聲,但仍負責任地提醒大家未到達成最後協議前,仍可能有變數。

現在已快到4月中,本來說希望4月底前簽署協議,現在看來不太可能,估計最快都要等到5月。我仍然覺得在哪裏開峰會都是一個小問題,中國領導再去Mar-a-Lago實在於禮不合,但似乎特朗普認為短期內不適合邀請中國領導人到華盛頓作官式訪問。我相信解決辦法是有的,可能最折衷方法是選擇一個第三方國家舉行峰會,或趁G20或APEC多國峰會時,順帶舉行簽約儀式,去年的USMCA協議(又名Village People Agreement,你懂嗎?)就是這樣做法。提醒一下,USMCA仍未獲美國國會通過,任何中美貿易協議亦需經過同樣程序,但難度肯定更高。

大家更加不要以為如果中美貿易戰停火,就代表天下太平,特朗普豈會是這樣「順攤」?中美談判尚未搞掂,他已再次挑起跟歐洲的貿易紛爭。歐盟當然不願跟原來親密盟友反臉,但現在多個行業都出現巨大爭拗,包括飛機製造業的補貼問題(雙方都有),美國稱歐洲汽車進口威脅國家安全(用平治來做汽車炸彈?),Google、facebook等科網巨頭所引起的data privacy(數據私隱)問題等等。

當然其實特朗普並沒有那麼sophisticated(複雜)的,他只懂每天亂嚷美國貿赤太大,被所有人欺凌等等,全天下只有他有能力解決問題。但他從來不提的醜陋事實是他已上任超過兩年,在他任內,美國貿赤不單止沒有縮小,反而擴大了兩成!他喜歡的雙邊談判,亦不見得比如WTO般的多邊協議有效,反而嚴重損害跟盟國關係。

這個世界,嘢可以亂食,即使說話也亂講,但不就等如可以改變科學規律,連經濟定律都不可以。一早已有很多經濟學家指出,美國的貿赤來源,主要並非中國或其他國家「欺負」美國(有可能嗎?),而是因為美國本身的儲蓄率過低(包括個人和政府),長期不到2%,但又喜歡消費,所以必須向外國人借貸,加上製造業產能不足夠,結果就形成貿赤。但龐大貿赤也正是出口大量美元的主要方法,有助鞏固美元作為最主要儲備的地位。其實這個優勢遠比貿赤重要,是個非常值得的交易,中國正需要往這目標出發。

美中貿赤縮小 只是轉移至別國

再者,任何雙邊談判也是無效的,有人比喻為squeezing a balloon(擠汽球),意思是譬如即使美國真的能逼中國大量增購大豆、飛機(有點驚),甚至晶片(半導體業協會都不想),因而有效縮小美中的雙邊貿赤,但極大機會,這個貿赤數字,只會轉移到別的國家,譬如越南、柬埔寨,而不會整體降低。原因是除非美國儲蓄率上升,或減少消費,要不然整體進口量必然大致上不變。

美國強逼中國增購美國貨,當然也帶出一個基本矛盾。美國同時也在投訴中國經濟不夠市場化,要求開放更多行業,包括金融、汽車等,讓外資和民企加入競爭。如果中國真的是市場經濟,何以可能由政府答應和執行大量增購美國貨的承諾呢?同樣的,人民幣匯率不是應該日趨市場化嗎?何來美國要求中國保持人民幣穩定(我同意),甚至升值?

其實對比GFC(全球金融危機)前,美國儲蓄率已略有上升,從前更加是零,所以特朗普上任前數年,美國貿赤已開始大幅下降。特朗普是後知後覺,有點賊過興兵的感覺。他的大幅減稅,不止並未達到刺激大量企業投資的目的,反而刺激了消費,直接導致貿赤再次擴大。

生產成本高 製造業難回流美國

特朗普的保護式貿易政策的另一目的是把製造業工作帶回美國,談何容易?只有輕微效果。美國經濟早已進入後工業年代,現在製造業僱用的工人總數,不到1300萬,只跟70年前一樣。從前製造業就業佔非農就業30%,現在只佔8.5%。特朗普的唯一功勞是把這比例暫時穩定下來,去年增加了26萬份製造業工作,為30年來最多。

製造業工作是否真的比服務業好也不明顯,現在美國工會勢力已跌到幾乎零,工人的薪金、福利和長期性都毫無保障。 特朗普尚未正式上台前,鴻海老闆郭台銘已趕着到Trump Tower朝聖,更答應在威斯康辛州建設龐大面板工廠,將僱用數十萬員工!Trump後來也出席了動土儀式。但到現在,這計劃已成為一個笑話和醜聞,只有數百工人,做一些最簡單工序,面板仍是由中國和墨西哥進口的。連當天招待總統的大部分模範員工都已被炒。說到底,在美國的生產成本仍比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高很多。

IMF再下調今年全球GDP增長預測

美國除了對貿易經濟有誤解外,對可持續的經濟增長速度也是過度樂觀。但這是個全球現象,美國並無專利。前天IMF連續第三次下調今年全球GDP增長預測,從3.5%降到3.3%。數據令人有點抑鬱,但宣布預測的IMF總經濟師Gita Gopinath,令人眼前一亮,外貌年輕,完全不似47歲,女神級,漂亮到似環姐。且擁有一流履歷,在印度念完本科,去了美國,在Princeton拿PhD(Bernanke高足),進IMF前在哈佛當教授。

她指出,降低預測的主要原因也是中美的緊張貿易關係,但希望下半年有所改善。IMF對明年的GDP預測仍是較樂觀的3.6%,但請留意對中國和美國的預期反而繼續放緩,中國從6.3%跌至6.1%,美國更預期從2.3%降至只有1.9%!

IMF對全球長期GDP增長期望高達4%,美國則希望能做到3%,中國雖已接受降速,但仍希望有6%以上,這些目標,全都可能是不切實際的過高。大摩資產策略師Ruchir Sharma指出,即使在19世紀工業革命的高峰期,估計全球GDP增長也只有2.5%(當年的數據質量有點令人懷疑)。其實只有在二戰後,上世紀50和60年代的一段復蘇期, Baby Boom(嬰兒潮),加上生產效率(productivity)急速上升,才出現一段4% GDP增長率的黃金年代。

但隨着出生率下降,美國、歐洲,日本,以至中國的人口增長大幅下降,生產力效率增長亦逐漸下跌,從而GDP增長率也隨着下降也是極正常的事。從前已解釋過,互聯網以至AI等技術,暫時仍對提升生產力效率幫助不大。有一段時間,各國仍企圖利用大量債務來推高GDP,但到了2008年碰上GFC,證明這條路也幾乎走到盡頭。當然在過去10年,中國仍以大幅增債務,藉此投資高鐵與其他基建,但到了一年多前,中國也開始控制債務增長,穩定在約270%的GDP水平。

人口增長非常慢 GDP增長毋須太快

重點是既然人口增長非常慢,那麼整體GDP增長也根本毋須太快。美國近10年人均GDP增長約1.4%,大家可能以為日本經濟極差,但其實日本人均GDP增長比美國更稍為好一點(因為人口已在淨下跌)。

Sharma的觀察是美國人對美國經濟頗滿意,我相信中國人的滿意度也頗高(今年有反彈),日本人更加樂天安命,可能只有歐洲人多些埋怨。所以結論是尤其美國,根本不應也毋須勉強用QE、加大債務等方法來催谷經濟。GDP新常態真的只有2%,而並非特朗普空談的3%、4%甚至5%!全球GDP增長的新常態亦可能只是3%,而非4%。

中國經濟當然已放緩多年,由過去的10%以上降至現今的6.5%左右。早前Brookings有個研究報告,更懷疑過去近10年,中國官方GDP數據,比真實數據平均每年高了1.7%,所以現在公布的GDP,比真實的高12%!在未來,隨着人口增長放緩,可持續GDP增長率更可能下降至4%左右。

珠海國資委減持格力 體現經濟改革

另外,剛見到格力電器被珠海國資委減持15%的傳聞,可能以近500億元人民幣賣給厚樸。如交易完成,珠海將只剩下約3%股權,亦即失去最大股東地位和控制權。我預祝這交易盡快完成,因為正體現我的第四個主要經濟改革建議:逐漸賣出國有資產,製造民企投資機會,提升效率,對國家去槓桿亦有幫助。

(中環資產持有Google及格力的財務權益)

中環資產投資行政總裁

[譚新強 中環新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