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迪藍:「黃背心」運動對法國啟示

文章日期:2019年3月25日

【明報專訊】中國和美國仍然在討論貿易協議,英國國內則仍然在爭論脫歐問題,法國亦繼續爆發「黃背心」抗議,它在巴黎及多個地方的暴力程度更似乎有增無減。但有趣的是,直至目前為止,通常對政府直言批評的法國工會,只對「黃背心」運動表達了不慍不火的支持。同樣地,左翼黨派亦甚少走上街頭。這帶出了一個問題,馬克思的思想對於這場抗議運動,其實有何影響?

馬克思對於政治科學的其中一個主要貢獻,是他觀察到,經濟基建決定了政治的上層結構。在當時西方國家正在快速工業化的年代,這是一個合理的觀察。

馬克思正確地預視到,在19世紀和20世紀,好像僱用大量員工的大企業的商業模式般,採用等級和金字塔形的制度,是當時強大民族國家的根源。每個州都按照相同的原則來組織,中央集權以及分層,由高層發出命令,下面的每個人只是遵從命令。

知識成重要生產要素 馬克思觀點過時

可是,在近幾十年,這種結構一直受到威脅。很大程度上,這是由於我們的經濟已經變得主要以知識為基礎。因此,除了馬克思提出的三個生產要素──土地、勞動力及資本之外,還應該加入第四個要素──知識。

事實上,遊戲規則已經改變了。因為這個世界不再屬於那些能夠調動傳統的生產要素的人,而是屬於那些擁有知識的人。這可以從股市中,增長股(知識股)的表現跑贏價值股(重資產股)中看出。又或者,從美國經濟的出色表現中看出,因為美國經濟的主要比較優勢,就是其動員和保留知識的能力。

但是,如果權力現時已經掌握在那些最能夠組織知識的人手中,那麼我們是否應該預期會出現一場相應的政治革命?

畢竟,在過去50年,我們曾經看到,左派遵從新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建議,滲透和征服教育制度、媒體、政黨、工會及藝術界等等。

左派雖不當權 卻可成阻礙力量

因此,雖然馬克思主義左派在很多西方國家可能沒有成為當權派,但它已發展成為一股有效的阻力(例如,法國的工會和教師,英國的國家衛生服務,美國的大學)。

近期,這種阻礙的力量更因為社交媒體的威力而增強了。從某些人只是因為持有輕度「政治上不正確」的觀點,就被迫離開政府或辭職,或者結束公司等,就可以看到這一點。

在經濟上,這個現象同樣鮮明。10年前,美國的通用汽車公司(General Motors, GM)(很典型的採用層級制度的公司)失敗了。今日,與它沒有關係的通用電氣公司(General Electric, GE)亦正在走下坡。

在國家層面,那些被葛蘭西的信徒把持的國家似乎正處於不可持續的財政道路上。部分原因在於,這些國家無法撼動知識型的企業,以及那些能夠以最好的稅率和公共服務,向全世界採購的自由自在個體。

法擬向FAANG徵稅 葡欲當避稅天堂

當然,這些國家不會輕易放棄。例如,法國政府就提出,要向FAANG(Facebook、Apple、Amazon、Netflix、Google)等大企業的全球收入徵稅,或者向法國公民的全球收入徵稅。

但現實情况是,很多國家現時正在全力以赴地吸引一些能夠創造價值的企業進駐,例如葡萄牙就曾經幾乎想將自己變成避稅天堂。而這種競爭往往會淘汰效率最低的國家。

英國曾經在1815年至1846年強制實施「穀物法」,或稱為「玉米法案」(Corn Laws),藉以保護英國農夫及地主免受來自從生產成本較低廉的外國進口的穀物的競爭。它規定了國產穀物平均價達到或超過某種限度時方可進口。其目的是維護土地貴族的利益。但最終也不得不廢除。

法政府已失去向生產板塊加稅能力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馬克思會解釋這並不奇怪:因為征服了國家的老左派現在已成為該體系中最保守的力量。

馬克思作為左派思想的教父,曾經相當令人信服地表明,在國家佔主導地位的經濟階層,將會利用國家來自肥。

但在「現代」,馬克思描述的這個現象,已經變成利用國家的信貸能力(馬克思對此完全預視不到)。

例如,法國的國王曾經大量借貸,以支持法國貴族階層不可持續的生活方式,來防止他們叛變。但最終,推翻路易十六的卻不是貴族,而是人民。

法國現在是否發展成類似當年的情形?「黃背心」運動告訴我們,法國政府已經失去了向生產板塊加稅的能力。這個板塊正在用腳投票,一是撤出法國,不然就是每逢星期六在市中心舉行示威。

但對於馬克思主義者來說,也許更重要的是,「黃背心」抗議者顯然就是經濟基建與政治上層結構之間嚴重矛盾的表現。若按照馬克思的說法,這種矛盾一定會引致革命。

GaveKal Dragonomics資深經濟師

[潘迪藍 國際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