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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文清專欄】躺不平的憂慮

文章日期:2021年6月8日

「躺平」一詞在大陸網絡掀起風波,甚至惹得官媒反駁降溫。如果躺平風氣蔓延,主要只影響經濟,其他國家仍有其他選項讓年輕一代寄託精力,例如宗教、NGO、投票、社交媒體等等,但對中共來說,則是不祥的徵兆,神經自然份外敏感。

自蘇聯崩潰以來,資本主義彷彿成為神主牌,但每種思想發展畢竟有階段之分。19至20世紀解決溫飽與支持科技發展,資本主義是當代較好的意識形態,現代世界各國的巨型建設,主要得益於兩個世紀以來的資本主義驅動人力。即使資本家賺取暴利,不少平民物質生活仍有改善。但再好的意識形態,發展到某個時期就會出現弊病,例如資本主義以錢為信仰、以物質為幸福的指標,輕視了人的精神世界。西方文明尚且運行得到,有賴制度容許大家追求理念,加上社會重視人文素養,平民普遍有讀書與思辯習慣,可稍作平衡。

然而香港與中國大陸則不一樣。香港近年興起Slashers、LGBT的討論,亦愈來愈多年輕人追尋理想,多了示威活動,多了人關心社會,是因為過去兩、三代香港人打拼,已滿足了物質需要,人生在世畢竟要有追求,新一代便逐漸反思精神與理念。過去兩、三代以追求物質為人生目標,是環境所逼出來的信仰,到今日回望年輕人與老一輩之間的重重衝突,也是兩種價值觀的不協調所致。香港的處境部分是由資本主義過熱引起,但制度既無充足空間供人寄託活力,而愈來愈多年輕人想要的不是物質,卻要被逼按着以物質為本的遊戲框架追逐獎品,樓價又被推到不可企及,成為連場衝突的助燃劑。

中國大陸的情況更難搞。鄧小平以改革開放去修正文革以來的過患,用經濟發展去將一切政治鬥爭封印,以當代去看,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大陸裏無人想再過一次大饑荒或文革(現在香港有人想製造文革,如有線前中國組主管司徒元所言,新近愛國的人通常不是親歷文革那一輩)。然而六四的副作用是政治改革停滯不前,不斷靠經濟去麻木國民意志,既然國內政制的路被封堵,整個社會押在經濟的壓力,比一般國家沉重得多。經濟對於中共,除了是生計、是政治,也是對國民長期注射的鎮靜劑。

這個方法很有效,但有限期。如沈旭暉提及,90年代民建聯程介南炮製了《我運財至叻星》系列,宣傳香港吃喝玩樂多好、生活多有保障、移民日子多苦悶等,以平定信心危機;回看90年代至2014年,很多年紀較大的香港人思想的確較貼近這條路線,遂成為後來的「藍絲」,本地政治風氣亦難有寸進。中共以至香港政府以為這樣可順利過渡,直到年輕人開始對物質生活感到飽和,加上已被前期入場的資本家攫取太多,長期競爭亦消耗心力,遊戲太難玩,對精神的追求便有萌芽。

如果用香港的框架去看中國大陸,遲早會有類似的趨勢出現,年輕人自小滿足於基本衣食,但又無法上游,覺得人生意義不大,「佛系」、「躺平」自然應運而生。筆者曾於旅行遇過一個大陸年輕人,不停誇口要創一番事業,但又不時感到人生苦悶而迷失,對着筆者與另一位台灣朋友,反而有所憧憬卻又不明所以。我想,大概是出於上述的徵兆,只可惜他與牆外的思想緣淺,不能作對照。

「既然這片土地從沒真實存在高舉人主體性的思潮,那我可以自己製造給自己,躺平就是我的智者運動,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原帖《躺平即是正義》用上「人主體性」、「人是萬物的尺度」等字眼,都是呼應基督教下的文藝復興,同期歐洲人漸將集體主義移向個人自由。發文者的野心,似乎不止於做個不想打工的廢青而已。

中共凡有經濟下調或股市不振的新聞,都嘗試去遮掩,是因為政治、文化已令人失望,經濟是僅有的支柱(當然現在還有了極端民族主義幫手分擔)。殺一批人不可怕,最難搞的是思潮改變,隨時擴散得比肺炎更急。慣常的伎倆倘不奏效,不知往後國民的精力往何處放,又怎能不及早憂心呢?

賈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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