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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道歉的藝術

文章日期:2020年8月6日

​人人也會犯錯。無論是處於甚麼崗位、出於甚麼理由,或許是粗心大意,或許是盤算規劃得未夠深入,或許是發生出乎預期的意外,犯錯總是少不免,犯錯後的後續處理,才是重點所在。私事上的犯錯,最簡單也要向受影響的人道歉,再尋求補救方法;至於公事上的犯錯,就不是單單道歉就可以解決,承擔責任及相關損失只是基本,視乎犯錯的程度,被革職、被問責,又或讓你保留面子地引咎辭職,也是職場上稀鬆平常的事。

​道歉,確實不能彌補犯錯帶來的損失,但卻是犯錯者願意承擔責任的一種表態,亦有紓緩受影響者不滿情緒的作用。公眾人物犯錯,像藝人藏毒、醉駕,又或像小豬多人運動事件等,普羅大眾不單不受影響,更有免費花生可吃,當事人選擇去公開道歉,美其名是為社會立下壞榜樣而懺悔,但背後卻是為了挽救事業而作出的垂死掙扎;不過若犯錯的是政府官員、公職人物等,由於事件通常涉及公務,縱使道歉的其中一個目的,可能亦是挽救政治生命,但關乎到公眾利益,道歉承擔責任亦是唯一可行出路。

​要說到官場道歉界的始祖,馬時亨可說是不二之選。作為高官問責制推行以來的首位道歉高官,他為仙股事件而作出的九十度鞠躬道歉,成為2000年後董氏班子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人心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裝出一副誠心道歉的模樣,姑勿論是否真心,但總有人會選擇寬恕。馬時亨道歉後,當年安然度過風波,其後更先後任職兩局局長多年,直至及後因病辭職,政商界仍留下一片正評。幾年前擔任港鐵主席期間爆出的多個醜聞,成為了他出任公職的污點,但他亦曾因沙中線事件及失言等致歉,亦曾為承擔責任而請辭。

​然而,道歉並承擔責任這種公職人員理應擁有的情操,近幾年不知為何瀕臨絕種。就在一年前,某位被稱為「禿鷹」的前一哥曾經高調地說:「唔希望道歉成為風土病」,死不認錯亦從此變成官場新常態。就算犯了多嚴重的錯誤,為了維持官威,又或許是當權者死要面子,任何情況下,也不容許下屬道歉,以免影響政府形象。總之,官員就如同聖人一樣,是不會犯錯的;就算有,也不會稱為犯錯,只是不完美、不理想;糾正錯誤也不能被形容為改過、朝令夕改,而只是「修正」、「按部就班」及「從善如流」。不犯錯、不道歉的背後,還有一面叫「初心」的王牌 ------ 任何事情出現不完美、不理想的情況,只要出發點夠好,就值得被寬恕,民眾更要感激「初心」的皇恩浩蕩。從此,香港人生活在政府不會犯錯的烏托邦內,人人也期待著再出發。

​所以,當衛生防護中心官員及醫管局高層,竟然就近日的幾宗意外,例如將陰性病人誤送負壓病房,與其他肺炎確診者共處幾小時等,鄭重地在記者會上向公眾道歉時,我簡直呆住了 ------ 有生之年,竟然仍有聽到官員道歉的機會!不道歉沒有變成風土病,原來仍然有政府部門願意問責、願意為所犯的錯誤承擔責任。說實話,你記得對上一次,有政府部門的代表走出來向公眾公開道歉是何時嗎?

​疫情大幅反彈,醫護工作量倍增,相關部門就算出現任何事故,其實亦情有可原。當需要化驗的樣本堆積如山,實驗室員工24小時輪班操作,也趕不上樣本增加的速度,幾萬分之一的失誤,實在大條道理卸責,比克警 (意思是聲稱表現克制的警方) 更有資格說「不完美、可接受」。確診者人數倍增,兼且尚有大批等待入院的患者,公立醫院病房已近飽和,就算送錯一兩個病人,到了不應屬於他或她應該待著的醫療設施,也實在值得體諒,只要如全日禁堂食禁令般,彈入彈出後再「修正」就可以。然而,醫護及相關部門卻沒有逃避,更選擇以道歉這個最直接的方法去承擔責任。「我們明白忙和趕都不是藉口」,聽到這句出現在記者會上的真實對白,實在很難令人再去責怪已經壓力爆煲的醫護。

​抗疫半年多,香港人憑著經歷過SARS的驚人警覺性,一直將疫情壓制在可控的程度內;然而政府卻偏偏在市民開始出現抗疫疲勞時,推出對個別人士實行豁免檢疫的措施。疫情最終一發不可收拾,政府仍辯稱豁免檢疫引發新一輪疫情實屬誤解,直至後來有基因排序,食衛局才不得不承認第三波疫情感染源頭來自豁免檢疫人士的說法有實證支持,但承認過後又如何?簡單一句會「嚴肅跟進」後,就再沒有然後了。道歉?當然不會有;找出拍板推出豁免檢疫的部門或官員來承擔責任?更是痴心妄想。高官問責制早已名存實亡,否則去年政府決策失誤而引起的軒然大波,最少也要有一兩名司局長人頭落地吧。

​說回疫情的相關決策,「嚴肅跟進」只是一塊擋箭牌,用來堵住批評政府之口,實際上別期望、亦根本不會有任何具體行動。別忘記五、六月時,本港已幾近將肺炎傳播鏈切斷,連續20多日本地零感染,連迪士尼及海洋公園亦可重開,結果豁免檢疫就如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一樣。這個多月新增的2,000多宗確診,以及20多條長者亡魂,決定豁免檢疫而令缺口打開的政府,理應背負不可諉過於人的責任。當然,「初心」這王牌此時又可大派用場,正如政府新聞稿所說,「豁免強制檢疫安排有實際必要,以維持社會和經濟運作」,既然決策者的本意是良好的,引發第三波疫情實屬不幸,政府依然沒有錯。

​誠然,疫情肆虐時去追究責任、要求決策者道歉,並不會令事情好轉,但道歉的另一個深層意義,卻有承擔後果、平息不滿的作用,但政府顯然不將民憤當作一回事。反過來說,為何醫護相關部門卻不介意去承擔責任、勇於認錯道歉?除了比政客擁有更高尚情操外,也實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作為一個普通市民,Stay Home Save Lives,是疫情下唯一可報答醫護的行動,只希望疫情快到盡頭,醫護亦可戰勝歸來、喘一口氣。

羅仕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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