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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仕揚blog】禁忌的話題

文章日期:2017年7月19日

「你以為我們不會談劉曉波嗎?」小陳托一托眼鏡,似笑非笑的對著我說。「不去公開的談,只是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但在朋友間的聚會,天南地北,詩酒風流,文革、六四、西藏、魏京生、劉曉波,若我說沒有討論過,恐怕你也不會相信吧。」

說實在,這句說話出自小陳的口,或多或少令我有點驚訝。小陳是我在工作上認識的內地人朋友,任職於內地某券商的他,聽他說過自己是安徽人,但若你拿幅中國地圖來給我「篤」,我也未必能夠準確指出安徽在哪。總之,大學時去了上海讀書的他,畢業後輾轉間來到深圳工作。又因為工作關係,經常香港、深圳兩邊走。內地人的流動性確實比香港人高不少,出生、讀書、工作都位處於不同城市,依然遊刃有餘,適應力之強可見一斑,而小陳只是眾多由外省到城市打工的人的寫照。

「聽大陸人說劉曉波,很不習慣嗎?」小陳苦笑著說。這頓和小陳共晉的午膳,是在個多星期前約定的,想趁小陳來港公幹順便聚聚舊。當時也想不到,這天會是個如此傷感的日子,而剛病逝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會成為我們的話題,而帶起這個話題的,竟然是一個理應最忌諱的內地人。「我今天經過你們香港的書報攤,好幾份報紙都以劉曉波逝世為頭版,這就是香港與大陸不同之處。如果是大陸,四個字就可以形容了 ------ 噤若寒蟬。不是大家不同情他,也不是認為他應該被囚禁,還是一句老說話,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你們在內地,不是被封鎖所有關於劉曉波的消息嗎?你看過《零八憲章》?知道『我沒有敵人』?」能夠和生活在內地的人談論這類禁忌的話題,機會實在不多,當然要把握機會問多幾句。「當然看過,甚至比你們香港人更熟。我常覺得你們香港人,對我們內地人有個強烈的誤解,以為我們甚麼也不知道。甚麼敏感東西,任何人想看,只要翻牆,要看多少都有!」說到激動之處,小陳不禁停一停,喝口水再說。「事實是黨根本不怕你們看,難道網民翻牆、玩Facebook,他們真的堵塞不了嗎?知而不為之,就是要留一個缺口讓你們喘個氣!反正看了,也做不了甚麼。至於甚麼微信監控、微博發言劉曉波要被禁言七日等,說不定都是企業自發的獻媚行為,你覺得黨真的在乎嗎?」

「小陳,我反而在想,你的看法似乎與我心目中的內地人想法,有著很大的差異。平常聽得最多的,是內地人對黨奉若神明,像你會這樣說話的內地人,你是我第碰上的第一個,會否是你經常來香港公幹,已經變得不那麼『純』了?」的確,工作上接觸的內地人不少,但幾乎從未與他們談過政治,更遑論說會同情劉曉波;而會談政治的內地人,通常都是在面書上強詞奪理的五毛,那些低質素的留言,看得多智力也會倒退。

「我先不直接回答你這個問題,我用這部手機回答你。」小陳拿起桌上的手機,翻開微信的朋友圈。「你看,這個是我的舊同學,就在昨晚劉曉波去世不久,他就更新了這句『他走了』的動態資訊。還有這個是我的舊同事,也是在券商工作的,他的留言更顯淺易明:『歷史會記著誰對誰錯』。有些東西,確實不能直接說明,但是為何他們要花心機寫上這些隱含意義的句子呢?自然是心懷不滿、想示個小威。單是在我身邊,已有不少抱著類近想法的人,而我估計這絕對不是少數,特別是上過大學、往外闖過的知識份子。」

「對,我的問題是,會不會就是因為你和你圈子的朋友,讀書多,見識也比較多,才會去思考六四、劉曉波?」要我一下子相信,原來有不少內地人也會思考政治問題,我需要更多的證據。「我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人,但是改革開放以來,受過教育、到過外地的人越來越多,上網能知天下事,黨能夠阻止人去思考嗎?」小陳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責怪我為甚麼會問這個蠢問題。「像劉曉波,在大陸被以言入罪,不能說是不合理,但他究竟說過些甚麼?他提倡的,只是民主、自由等價值,既沒有說要打倒黨的統治,又沒有進行過武力抗爭,又如何嚴重到要被冠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罪名呢?」

「我知我這樣說很天真,但既然如此,劉曉波被定罪時,為何沒有人出來說一兩句公道說話?」既然已問了一個蠢問題,不妨再問多個。「我們內地有個名詞,叫『經濟動物』,意思就是除了錢以外,對其他事物都不感興趣的人。應該這樣說會清晰些,就算感興趣的,只要牽涉到錢,還是會站在攢錢的一邊。」由於普通話水平實在太普通,我聽不清楚小陳說是「攢錢」還是「賺錢」,總之意思就是金錢至上。「對於所有的不公義,我們願意付出的,只是廉價的同情。對於劉曉波這種窮一生之力、希望國家有所改變的人,除了同情外,我可以再加點敬佩,但這已是全部。要我們犧牲攢錢的代價去爭取公義?請恕我自私,我不願意,而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不願意。」面對小陳最坦白的陳述,同樣是「經濟動物」的我,竟然不懂得如何回答。

或許小陳是對的。內地人對敏感話題的掌握,可能比我們香港人少不了多少,但在金錢至上的法則下,大家選擇了做沉默的多數。易地而處,香港人不也是一樣嗎?誰又願意去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羅仕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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