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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新強:一頓豐盛的 三星級智慧午餐

文章日期:2019年12月27日

【明報專訊】過完聖誕,又到年底,在此祝新年進步,世界和平!

上周末剛下飛機,即與來自加州的老朋友一家人午膳。餐廳本算是全港數一數二,素來出品都很有水準和穩定。這次更預早從加拿大打電話回來,訂好幾道招牌菜,預備好好款待朋友。但今次大失所望,無論是小菜或點心的水準,都跟大約半年前上次去時差距甚遠。其實近月類似的食物失準情况,已到處經常出現。本來一年一度的米芝蓮食評出爐,無論可靠程度有多少,都算是飲食界盛事。今年有好朋友的餐廳升至兩星,本應熱烈祝賀,但在現今生意環境下,雖完全不擔心他們的財力,但唉!也不知應該說些什麼才對。

朋友夫婦都是美國頂尖學府博士,太太是位非常出色的工程師和創業家,公司早在2000年前已上市,後來更轉身為VC,專注投資ESG項目。先生則是位頂尖的晶片設計工程師,且擁有多個專利權。女兒也很優秀,是位年輕的建築師,剛出道不久,前途無可限量。

半導體製造業是鬥規模遊戲

每次跟他們聚會都很高興,除了互相關心近况外,每次都討論很多有意義的題目,政治、經濟、歷史、科技等,天南地北,無所不談。今次又再討論到晶片製造技術,台積電遙遙領先,我有點不解為何昔日半導體行業的老大哥Intel,在多方面似乎愈來愈落後,尤其移動端CPU,但即使伺服器端,GPU也欠奉,CPU亦開始被AMD挑戰,代工方面的業務亦不成氣候。我朋友解釋,半導體製造業完全是個規模遊戲,每年需要投放的資金過百億美元,如無極大生意規模,根本無可能鬥下去。

強如三星,雖說計劃投資過千億美元在EUV技術,但暫時仍落後於台積電不少,能否追上來,仍是未知之數。中國大基金和清華紫光等,雖有國家背景,但暫時的資金投放量,說實話,仍遠遠不夠,可以說幾乎差一個零。近日更已見到紫光有點資金緊絀,海外債價急跌,情况當然沒有方正那麼嚴重。近日連大基金都連環減持了數家A股半導體公司股份,原因是一來今年獲利已甚豐,投資者亦應歡迎行業變得更巿場化,但亦有人擔心是因為財政上需要資金回籠,且有點違反本應為長期投資的原則。

Intel代工業務欠佳 因有自家品牌難中立

朋友解釋為何Intel的代工業務一直做得不好。我也知道部分原因是Intel有自己品牌和各種產品,絕非如台積電般中立,所以客戶如Nvidia和AMD,甚至蘋果和亞馬遜等,都很難完全相信一家現存或潛在競爭對手。但朋友更指出這猜疑原來是雙向的,Intel也不願意把所有製造技術的細節,跟客户分享,但晶片製造極度複雜,隨着Moore's Law走向盡頭,愈來愈困難,所以如客戶和代工兩方不能衷誠合作,根本很難成功。朋友更提醒EUV技術的難度更高,除產能throughput(通量)和良率較低外,強力的EUV亦令mask(掩模)的損耗加速,增加製造成本。

我們也談到量子計算的前景,他對此非常有保留。主要因為極難保持qubit(量子位元,又稱Q位元)的superposition(量子態疊加)和互相之間的entanglement(量子纏結)情况。現今最常用的技術採用superconducting qubit(超導Q位元),需要比外太空更接近絕對零度的超低温(約15mK),且任何干擾,小至一粒photon(光子),都可導致quantum collapse(量子崩陷),而出現過早的quantum decoherence(量子退相干)現象。加上如要達到有實際用途的階段,例如以最有名的Shor's algorithm來拆解互聯網最常用的RSA(Rivest-Shamir-Adleman)密碼,需要的qubit多達過千。加上如要符合Quantum Threshold Theorem(量子閾定理)的error rate(錯誤率)上限,需要的qubit數量或需要再增加1000倍,即上百萬顆qubit才可達到fault-tolerant(故障容忍度)的效果!Google最新的Sycamore量子電腦才只有53顆qubits,距離有多遠,可想而知。

討論當然不可以完全避免政治,朋友女兒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她對特朗普統治下的美國極度憂慮,民粹主義高昂,種族hate crime(仇視罪行)到了近30年新高,國際上更挑起無數外交、貿易和環保的紛爭,她想知道現今全球局勢是否有史以來最不穩定和最差的?我指出現時局勢雖然緊張,中美鬥爭更必是長期新常態,亦可能是人類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但暫時仍屬和平之爭(感謝核武的阻嚇作用),所以仍不可與兩次世界大戰比較。

隨人類文明社會發展 暴力死亡率趨跌

按著名哈佛cognitive psychologist(認知心理學家)和作家Steven Pinker的研究,隨着人類文明社會的發展,過去數千年來,人類的暴力死亡率是在長期下跌,估計在石器時代以hunter-gatherer(獵人搜集者)為生活模式時,男性的暴力死亡率可能高達60%,跌至20世紀的只約1.5%(已包括兩次世界大戰)。以百年為單位來看,歐洲在過去六七百年,戰爭之外的謀殺率,亦從高至每年每十萬人100宗謀殺,跌至現今1至2宗的水平。她的爸爸補充,即使在美國近代史中,越戰中美軍死亡人數都超過5萬。美國內戰的死亡人數更高達60多萬,幾近美國所有戰爭中的總死亡人數的一半。

既然現今世代不算很暴力,但為何聰明的年輕人如這朋友的女兒,會認為現在的世界是最差和最不穩定呢?我認為主要原因有兩個。第一,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包括活在的世代也必然是特別的,例如很多人認為互聯網是比電力本身更偉大的發明,雖然事實是電力、蒸氣機和盤尼西林等發明,對提升生產力和對人類的貢獻,遠比互聯網大。同樣的,大部分的現代人,雖幸運地沒有經歷過戰亂,反而不太懂得珍惜和平,只要對一些相對小事情,例如對事業前途不滿意,或感覺社會有些少不公平的情况,就已經以為是人類史上的最大悲劇。當然傳媒,尤其社交媒體也對這現象的出現有很大的責任。傳媒大都是報憂不報喜,連真確性都是問題,世界和平根本上不了頭條。新聞的定義當然只報道最新消息,那裏發生命案,那個地方出現騷亂,而不會與歷史作出比較。

現代人沒經歷大型戰亂 小事當是大悲劇

第二,其實不止年輕人擔心未來的世界,有些極有智慧的學者也同樣擔憂。朋友提出其中一位,也是哈佛的著名生物學家和作家(兩度獲Pulitzer獎)的E. O. Wilson,他在約十年前,與發現DNA double helix結構而成名的諾貝爾醫學獎得主James Watson的一次公開討論中,提出他認為humanity(人性)的最大問題是我們擁有「Paleolithic emotions, Medieval institutions' and God-like technology」。意思是人類情緒上的進化,仍停留在舊石器時代。機構制度上,例如國家、政府、宗教和銀行等,則大致停頓在中世紀階段。但科技上,包括遺傳基因、AI、和核武等,我們已擁有接近上帝的創造和摧毁能力——一個非常危險的組合!

科技發展可造福人類 亦可招致滅亡

這番說話非常有意義,值得深入思考,未來數周將在文章中繼續探討。即使現今人類的暴力死亡率確比數千、數百,甚至數十年前低,但現在人類擁有前所未有的各樣科技,它們既可造福人類,但亦可帶來滅亡。悲哀的未來可有不同成因,未必只因戰爭引起。Wilson最恐懼的是因人類自私心理,缺乏長期計劃能力而製造出來的氣候變化災難,但其實亦可以是因為基因工程和AI等技術發展過速,人類失去控制而帶來的噩夢。

這頓午餐,食物雖然有點失準,希望朋友見諒,但席上討論非常豐富,精神食糧比食物更重要,絕對三星!

中環資產持有台積電、AMD、三星、Nvidia、Apple、Google的財務權益。

中環資產投資行政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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